在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九人民医院整复外科病房内，一些女性抗癌患者面临同一个困惑：明明肿瘤成功清除，胳膊或身体肢体为何肿胀僵硬、久久不消？
“乳腺癌、卵巢癌、宫颈癌等肿瘤患者，在淋巴结清扫、放疗治疗后，纤细的淋巴管常遭受不可逆损伤，淋巴液淤积滞留。”上海九院整复外科张亦医生说，本以为熬过抗癌难关、重获新生的女性，陷入肿瘤治好却饱受后遗症折磨的身心双重煎熬。他和团队在粗细堪比发丝的淋巴管中精细操作，疏通淤堵通道，为肿瘤术后患者重拾生活体面。
患者术前 图片来源/受访者提供
患者术后 图片来源/受访者提供
诊室里的真实病痛
张亦接诊的患者中，女性占绝大多数。年过六旬的张阿姨曾因乳腺癌切除乳房，并行腋窝淋巴结清扫，术后辅以放疗。本以为痊愈回归正常生活，一年后她突发右臂水肿，手臂粗出正常肢体2至3倍，如同常年负重两三公斤重物，抬手梳头、穿衣抬臂都十分困难。排查排除肿瘤复发后，她最终确诊为继发性上肢淋巴水肿。
病房内，记者见到了几位接受治疗的淋巴水肿患者。她们卷起衣袖，露出肿胀僵硬的肢体，坦然展示旁人难以窥见的病痛。有人手臂粗胀笨重，抬举困难；还有人皮肤增厚发硬，触感粗糙，常年伴随麻木胀痛。
张亦在查房 左妍摄
刚完成手术治疗的徐女士便是重度淋巴水肿患者之一。两年前，她确诊左乳浸润性癌，伴随腋窝、锁骨上多处淋巴结转移。因病情复杂，她先后经历化疗、质子联合碳离子放疗、靶向药物等综合抗癌治疗。漫长治疗中，反复穿刺、放射性灼伤等，在治疗肿瘤的同时，也进一步破坏了被肿瘤侵犯的淋巴循环。
治疗结束后，后遗症接踵而至。徐女士左侧乳房皮肤发红发硬，面部肿胀畸形，左侧手臂高度水肿，肢体沉重僵硬、活动受限。持续性的胀痛、麻木日夜纠缠，战胜肿瘤的喜悦，被无休止的躯体痛苦慢慢消磨。
“从医学评估来看，她属于放化疗后重度广泛性淋巴水肿，淋巴受损范围大、组织粘连严重、基础条件差，业内多数医疗机构不会建议手术干预。”张亦表示，综合评估血管、淋巴、皮肤各项指标后，为其实施了高难度超显微淋巴管静脉吻合术。
张亦医生在为患者做手术，手术助理为西班牙来九院进修的医生 受访者提供
精细手术重建淋巴通路
人体淋巴液自下而上流动，周身形成多条循环回路，遍布头面、四肢、胸腹，最终汇于颈部注入静脉系统。淋巴管内部密布瓣膜，保障淋巴液单向回流、平稳代谢，一旦回流受阻，便会造成局部淋巴液淤积，皮下渗出，形成淋巴水肿。
继发性淋巴水肿临床高发，是乳腺癌和妇科肿瘤术后常见并发症。肿瘤治疗中，淋巴结清扫和淋巴区域放疗会直接切断淋巴通路，造成淋巴堵塞，远期易引发淋巴管纤维化甚至闭塞。
该病具备延迟性、进行性特点，部分患者在肿瘤痊愈数月、数年后才发病，且无法自愈。患者初期仅为轻微浮肿，随着淋巴液持续淤积，皮下组织逐步纤维化，皮肤增厚粗糙、质地变硬，最终会发展为不可逆的“象皮肿”。
张亦透露，目前淋巴水肿治疗主要分为两类。保守治疗依靠压力套袖、弹性绷带等方式，缓解症状、延缓病程；超显微淋巴管静脉吻合术则可在保守治疗基础上，生理性再造淋巴循环，重建淋巴回流通道，解决肢体淋巴淤积问题。
该手术在高倍显微镜下将淋巴管与微小静脉接通，重新搭建淋巴回流通路，让淤积的淋巴液顺畅汇入静脉循环，实现消肿治疗的目的。
张亦曾远赴日本深造超显微外科手术，他以《核舟记》类比手术：古人核桃雕刻已是巧夺天工，而淋巴显微外科手术，堪称发丝上的极致绣花。
这项手术门槛极高，常规淋巴管直径仅0.2至0.5毫米，细微淋巴管不足0.1毫米。手术需在20-40倍高清显微镜下开展，搭配ICG荧光显影技术，精准筛选适配的淋巴管与微小静脉，同时规避浅表感觉神经，使用0.8毫米细缝针、蚕丝般纤细缝合线，在微观环境中完成高精度吻合，操作不能有分毫偏差。
常规淋巴管-小静脉吻合术单台耗时4至6小时，术后改善效果立竿见影。徐女士这类重度患者手术难度成倍攀升，术中需逐一筛查堵塞淋巴管、剥离粘连组织，搭建多条回流通路。
张亦坦言，手术需长时间高度专注，依靠稳定手法完成微米级缝合，每一台手术，都是对医者眼力、手法、耐心、耐力的多重考验。
预防性手术的病人来随访 受访者提供
做好长期科学防护
淋巴水肿其实是无法根治的，既然如此，手术意义何在？对此张亦做出解释，若不及时手术，淋巴液持续淤积会加重堵塞，软组织逐步纤维化硬化；僵硬组织进一步压迫残存淋巴管，形成恶性循环，最终肢体功能彻底丧失，发展为重度象皮肿。“手术的核心意义并非根除病症，而是打破恶化循环、改善症状，将重度水肿控制为轻度，延缓纤维化进程，最大程度保全肢体外形与活动功能，保障患者基本生活自理能力。”
张亦提醒，乳腺癌和妇科肿瘤术后人群是淋巴水肿高危群体。术后需避免患肢负重、暴晒、外伤，远离高温刺激，定期监测肢体围度；若出现莫名浮肿、皮肤发硬、隐痛麻木等症状，需尽早前往淋巴专科就诊，把握黄金治疗期。在预防层面，高风险患者可接受预防性淋巴管-静脉吻合手术，前瞻性规避水肿风险。同时随着临床研究推进，部分早期低危乳腺肿瘤患者，可豁免前哨淋巴结活检术，保留原生淋巴通路，从根源降低发病概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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